12月初的一天，位于保定市北三环内阳光北大街与恒源路交口处的城市低碳公园里，不少市民带着孩子在这里游玩。这个号称亚洲最大的全封闭低碳公园里，室内暖和如春，从各地高价运来的菩提树、海南黄花梨树、象腿树等各种热带珍稀植物以及园区中各具南方风情的茶室和亭台楼阁使这里如气候温润的南方。
这个城市公园的投资者是这个城市举足轻重的公司——英利集团，它是全球最大的光伏企业之一。今年8月，这个投资超过一亿元人民币、占地48亩的公园正式对外开放。
当地的媒体报道说，这个公园墙体和屋顶采用16000块英利全玻太阳能光伏双玻组件铺设而成，总装机容量3兆瓦，预计年发电量360万度，全年可节约标准煤1512.2吨，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量3714吨，减少二氧化硫排放量31.4吨，减少氮氧化合物排放量13.8吨。
这是一个充分展示“低碳”概念的人工建筑，也正好配合了保定市几年前就开始推进的“低碳城市”战略。但在保定人眼中，这里更像是个游乐园，可以带孩子来玩儿一整天，可以品味美食，或者暂时躲避令人苦恼的雾霾。
此刻，保定市这个冀北重镇正覆盖在严重的雾霾之中。高楼、路灯、广告牌、汽车以及匆忙的行人都被灰黑色的空气所包裹着，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和压抑。
入冬以来，这个北方著名的雾霾城市又遭遇了今年以来最严重的空气重污染天气。站在街头，假如你深呼吸一口，会感到空气中浓厚的煤炭熄灭后所产生的硫磺滋味。
12月5日，当出租车从保定市北二环立交桥的隧道驶出时，光线并未变得多么亮堂。司机叫王逸，是位48岁的中年男人。他对眼前的雾霾世界显得无可奈何。
“我们无处可逃。”他说。
当天，空气质量检测显示，保定的AQI（空气质量指数）为290，属于重度污染天气。12月4日0点，保定市启动了重污染天气三级应急相应措施。
“雾蒙蒙的，就跟美国灾难片一样，心境真压抑。”王逸边开着车边愁眉苦脸地说。
雾霾天气不但对王逸的心情造成影响。也影响着他的身体健康，他说，“总觉得喉咙里有口痰”。
很快，出租车把我送到了离北二环7.5公里外的河北大学附属医院。在5号楼住院部二楼，已经人满为患。好像保定市的一切呼吸道疾病患者都聚集在这里，十余间病房远不能满足这些患者的需求。接近楼道的一间示教室（用于科室开展教学活动和学术活动的专门场所）被改成了暂时病房，安置着6个呼吸疾病患者。
走廊上也成了暂时病房，一张张简易铁床一张挨一张，每张床上都或坐或躺着面容憔悴的病人，天蓝色的输氧罐里咕嘟嘟冒着气泡，氧气从白色的输液管送进病人们的鼻子里。
整个走廊和病房中咳嗽声不断，医护人员们忙得不可开交。
“雾霾对呼吸系统疾病、心脑血管病均会造成严重影响。”该院呼吸科一名值班医生边繁忙边说，入冬以来，该院呼吸疾病患者数量骤增，12月5日，该层住院人数将近60人。
最近一段时期，保定市其他医院的呼吸科也和河北大学附属医院呼吸科一样人满为患，床位紧张，肮脏的空气令呼吸疾病激增。
而最近几年来，每年冬天降临，这个北方城市都会成为全球注目的焦点——由于雾霾——它不断出如今全球各大媒体上。
今年今年开始，英国《金融时报》报道说，对太阳能发电产业寄予厚望的华北城市保定，在中国“污染最严重城市”榜单上位居首位。
保定离北京只要130多公里。作为城市的历史，保定建城史可以上溯到战国时期。如今的称号保定起于元代，即“永保大都（即元大都北京）安定”之意，清代，直隶总督在这里坐镇拱卫京师。但如今，这座京津冀地区的中心城市却经常被以为是首都连年雾霾的主要外部输出源头之一。
按照计划，北京的一些央企、教育机构、医院和部分行政机构在将来都会搬迁到这里。但最近几年来，严重的雾霾天气令这些计划黯然失色。
保定市环保局宣教处处长陈振辉分析，在保定市内，主要的大气污染源有西部矿山开采所产生的扬尘污染，有小企业的燃煤污染，以及周边群众的燃煤污染。
陈振辉进一步解释，一方面保定有着长年积累的“污染因子”；另一方面，在地理地位上，保定被几个污染严重的城市所包围。且与北京不同的是，北京附近有张家口这个风口，风一刮雾霾就散了，但保定没有风口，不利于分散。
所谓长年积累的“污染因子”，陈振辉进一步强调是“历史上的小企业排污”。他称，“历史上长工夫所排放的污染物不可能一下子去除。”
多年积累下去的疑难短期内的确难以一时解决。比如工厂燃煤以及燃煤取暖被以为是该市严重雾霾产生的主要缘由之一。
在位于保定市北二环内的城中村沈庄，居民仍在运用燃煤供暖。街头一家小卖部的老板称，普通状况下，一个三口之家一个冬季需求烧2-4吨煤，相比其他取暖方式，煤炭依然是最成本的供暖燃料。
“一到下午五六点，每家都冒着煤烟，”小卖部老板说，“太呛鼻子。”
在保定二环内，如今还有不少相似沈庄这样的城中村。另外，陈振辉说“保定市里的集中供暖目前还没有达到百分之八十。”
政府也正在采取积极的措施，市里一些依托煤炭作为燃料的老式供暖锅炉正在被拆除，但是在今年冬季，相关部门并未提早为市民准备好取暖的替代方案，一些居民甚至被要求自己掏钱改造供暖线路。
更为复杂的是，由于污染的外溢性，市里的污染更多的时分也可能来自下边的县乡。
12月5日，界面新闻记者离开保定市安新县——这个县境内由于有华北地区最大的湿地和湖泊白洋淀而著名。长期以来，该县的支柱产业是有色金属行业，曾集中了大量冶炼企业，因此安新县被以为是保定市空气污染最为严重的源头之一。
过去，大量未经清洁的燃煤熄灭后会向大气排放大量硫化物。在安新县，即便白天，空气里的硫磺味也非常分明。
为了改善大气质量，最近两年里，保定市强迫要求该县关闭大量的冶炼工厂。在该县，记者留意到，很多工厂的大门都紧闭着，只要门卫格外小心地留意着每一个生疏的外来者。
一家叫光达铝业有限公司的看门老人说，这家工厂已经停产两年，附近很多小企业也被关停了。
但这并非是全部事实。“关了开，开了关。”一位接近保定市环保局的人士说，随着保定市政府环保力度的加大，一批批污染企业被关停或整改。“污染企业明着不敢排污了，但暗地里就说不好了。”
安新县南苑铝业的一名不愿具名的工人也称，南苑铝业白天不开工，到了夜晚才开工。在记者追问之下，他又小心翼翼地改口称已经“停了几天了”，并表示不明白何时重新开工。
冶炼企业附近的煤厂依然生意兴隆。毗连于安新县的清苑区大望亭村一家煤厂的工作人员泄漏，他们的煤厂的煤炭主要销售给安新县本地企业。
这位工作人员称，随着安新县一些小企业被关停，今年煤炭生意比起以前要差一些，但年销量仍有上百万吨。他介绍，安新县和清苑区还有数家煤厂。
“如今污染企业很少，一个都没有不敢说，但几乎绝迹了。”陈振辉说，自去年以来，保定市为了退出空气质量倒数第一，“穷尽了一切做法”，他强调说，从全国来讲，保定市在环境管理上的措施是最严格的。
但目前来看，保定市在追求经济增长与生态环境之间显然还没有找到一条更好的均衡之路。
颇具讽刺的是，这座人们眼中的“雾霾之城”早在5年前就开始被国务院同意进行低碳城市试点，意在探究建立一个低排放、低污染、低耗费、生态化的经济增长方案。
而早在2007今年开始，保定市政府已经提出了”太阳能之城“的概念，计划在整座城市中大规模应用以太阳能为主的可再生动力，以降低碳排放量。
该市的一份规划明白，力争用2至3年工夫，将保定建设成国内首座在照明、供热、取暖等各个方面大范围应用太阳能的城市。
保定市政府也希望经过这一计划改善当地的空气质量，让居民们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按照规划目的，到2010年，全市每年节电4.3亿度，节约标准煤11.8万吨，减排二氧化硫1.29万吨，减排二氧化碳42.8万吨。
这一宏伟计划还打动了全球最大的独立性非政府环境保护机构——世界自然基金会（WWF）。2008年今年开始，该机构启动了一项推进城市发展形式转型的计划——“中国低碳城市发展项目”。当年，保定和上海是首批当选的2个试点城市。
根据WWF和保定签署的《合作备忘录》，在“新动力产业带动城市低碳发展”的准绳下，单方的合作将重点集中在：新动力产业及低碳经济发展方面先进理念和经验的引入；保定市成功经验的国内外推行；保定市新动力产业发展的才能建设。
但这个目的宏伟的计划在随后8年施行过程中，并未如人愿。近几年往日益严重的大气污染状况令此计划受到质疑。
《参考音讯》11月25日编译自一篇美国媒体的报道称，八年前，保定开始了雄心勃勃的“低碳”计划，运用像太阳能这样的可再生动力用于街道照明和居民楼取暖，使保定走在了中国控污前沿。不过，这些努力最终落空，2014年保定被环保部评为全国空气质量最差。雾霾覆盖的北京甚至都不属于空气质量最差的十个城市。
政绩考核让地方政府颇感压力。 2014年，保定被环保部评为全国空气质量最差城市后，该市市长马誉峰为此在该市2015年的两会上道歉说，“作为市长，我深感不安和自责，负有主要责任。”
疑难的关键在哪里呢？
《参考音讯》所编译的那篇外媒的报道对此做出分析说，当地政府把环保看作经济增长的来源，依托消费如太阳能电池板和风电厂这样的清洁动力产品来促进经济发展，不过讽刺的是，这只不过使得环境更差了。
过去几年里，保定市几大新动力设备制造企业获得了很大发展，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光伏组件制造商——英利集团——更是全球注目， 这家公司延续资助了2010南非和2014巴西两届足球世界杯。
保定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一位不愿具名的管理人员告诉界面新闻记者，2008年，世界自然基金会之所以选定保定为低碳试点城市，也是由于保定有比较完好的低碳产业链。
他说：“它们创造了令人骄傲的GDP”。
但他也毫不避讳地承认，保定市的“低碳”产品多销往外地，真正应用在本市的屈指可数。
在英利集团总部，该集团宣传部部长王志新告诉界面新闻记者，2011年以前，英利集团消费的光伏产品有99%出口欧美。2011年，国内光伏产业遭遇欧美“双反”以及国内越来越注重光伏产品应用，英利的出口额减少，目前，英利35%以上的光伏产品由国内消化，但国内市场一半以上在西北地区。
至于英利在保定本地的市场，王志新称，英利的光伏产品在保定市并没有统计过，因此不能给出确切数字。
保定市发改委新动力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提供了一组数据：截至目前，保定已建成14个光伏发电项目，装机总量为292.72兆瓦；另外，建成两个风能发电项目，装机总量为99兆瓦。
这位工作人员承认，保定市绝大多数电力仍来源于火力发电。
保定市发改委低碳城市推进办公室的一位人士提供的数据也证明，所谓“低碳城市”，并非把“低碳”表现在动力应用端。他说，光伏发电在保定市的发电总量里所占比例并不高，他估计不到10%。
针对家庭分布式光伏屋顶，该人士也称，由于家庭初次安装分布式光伏发电站的成本颇高，因此普及量极为有限。
英利集团一名员工提供的数据显示，一个家庭安装分布式光伏发电站的成本在3万元左右。保定本地很少有家庭情愿出这笔钱安装。
一位保定市民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假设保定一个家庭一年的电费为1000元，3万元可付款30年的电费开支。而光伏电板的寿命很可能还没有30年之久。这种成本压力也造成太阳能分布式应用在保定并不理想。
更尴尬的是，为了改善空气质量而应用的太阳能却又严重受限于恶劣的空气。
“雾霾会对光伏发电产生不利影响。”保定低碳办这位官员称，雾霾严重的时分，太阳能电池板不但转化率降低，而且污染颗粒对太阳能板也会造成腐蚀。
在保定市推进“低碳城市”计划过程中，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中国代表处气候与动力项目的主任卢伦燕也提出过自己的建议。但她也留意到，保定的大部分消费可再生动力的工厂依然依托像煤矿这样的便宜动力来运转。
她说：“我们要消费低碳的产品和设备，但更重要的是也应该在自家门口应用这些产品。但目前我们仍过多地强调制造，却忽视了应用。”
这似乎与政府计划的初衷相背离。
当然，面对严重的雾霾，地方官员们也不得不开始反思传统的经济增长形式给环境造成的灾难，虽然这种反思更多是迫于中央的压力。
“就像习近平主席说的，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如今，保定宁要青山绿水，也不要带血的GDP。”陈振辉说。
在将来5年，“低碳之城”理想给自己设定的目的是：在2020年以前降低碳强度52%，这比全国减少40%到45%的目的还要高。
这一目的在将来5年能顺利完成吗？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但按照更长远的规划，这个将来在京津冀一体化战略中占据重要节点的城市，不但要继续加速它的城市化进程，还要进一步发展它的新动力制造产业。
今年5月份，保定市一项行政区划扩张计划经过了国务院的审批。根据批复，保定市辖区由原来的三个变成五个，满城、清苑、徐水撤县建区，自此，保定市里面积添加七倍，由原来的312平方公里添加到2531平方公里，市里人口由原来的119.4万人添加到280.6万人。
这也被以为是该市配合京津冀一体化、承接京津部分产业转移所做的重要铺垫。
按照规划，一个低碳新城就在北部地区开工建设，新城大部分位于新划入市里的徐水区。在这个庞大的工业区中，以新动力应用为核心的光伏与新动力汽车会成为主体。
从保定市北三环直到徐水区的大王店镇，距离有10多公里，这中间的很多村子已经拆迁终了，大片土地被清算出来，作为工业区的储备用地。
智武营村是这些被拆迁的村庄中的一个，如今整个村子只剩下残垣断壁，村口的铁门依然屹立着，门上写着“智武营村人民欢迎您”。
在智武营村口的马路上，路边的广告牌上依然挂着“热烈庆贺央企进河北活动圆满成功”的标语。
这是今年7月一次浩大会议的遗产。今年7月初，国资委主任张毅亲自带领84家央企一把手离开保定，召开央企进河北的专门会议。根据当地媒体的报道，此次会议上，87家央企与河北省政府签署意向总投资超1.6万亿元。
72岁的村民郭贵蓉在今年12月份就搬进了附近新建的安置小区，但她时常会回到村子里转转，她说，“家园变成废墟，真忧伤。”她或许不明白，将来的某一天，她过去的家园就会被一座现代化的厂区所代替。
站在开发区已经建成的开阔公路上，随时有重载卡车呼啸而过，随处都能看到发掘机、铲车和吊车在繁忙着，这些景象充分显示了这个城市仍在加速中的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这令这个正处于扩张期的城市似乎变得更加有活力和躁动。
但这一些似乎又和这个城市最终所追求的环境目的背道而驰。不论是产业转移，还是市里扩展、人口添加，这些都给雾霾的管理带来了更多未知的要素。
“将来，我们只是不希望再生活在雾霾中。”郭贵蓉说。
来源：http://www.jiemian.com/article/4656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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